在IT肥皂泡破裂之前,俺来到了这座美国老城市,新单位。公司总部里二三百人几乎都是美国人,俺是第三位中国人,第一位从大陆来的。俺的到来受到了前两位的餐馆请客级欢迎,自然俺心里是十分感激。可是俺的小部门里则都是老美了。
头一次开组会,十几个人,也甭看了,白晃晃的一片,就我带色儿。开会汇报工作么,俺也不管同事们对我负责的懂也不懂,先交待自己的活儿。刚开口,就看斜对面有一位秃老头,从仰坐变成了俯坐,两手叉放在桌上了,长寿眉簇在一起紧盯着我听。待我讲完,他便又毫无表情地仰回去。一个月四次组会,老头儿次次如此。我从会议记录上知道,老头儿叫肯特。大家叫他肯(四声)。
刚上班紧张单调,没了以前同事间一起吃吃喝喝,打球,打game,打飞镖等等的热闹。上班干活,解决问题;下班回家,哄老婆带孩子;与同事基本上是工作往来,直到那天肯来到我的格子。
肯带来了一张印刷整齐的证书,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日本鬼子端着枪跑在街上,底下用日文说明是三十年代日军攻入闸北时的照片。英文证书是证明照片和枪的真实性。原来老头是枪支收藏者,要买这支步枪,让我来翻译一下照片上的文字。我也喜欢枪,便认真的给翻译了,顺便丢了句:那些日本鬼子没干一点儿人事!他道了谢,大家便又各忙各的去了,结果第二天一上班,我见到一本书放在键盘旁。
那是我头一次看见张纯如的《南京大屠杀》。血红的封面套着长江边上横七竖八的一片尸体的照片,下边一面膏药旗,迭印上一戴钢盔的日本兵。打开书,中间的照片让我的心紧紧的缩起来:日本兵拿中国俘虏练刺刀的;砍头的一瞬;长江边成堆的尸体;砍掉的头颅排成排;向井,野田两少尉百人斩大接战的报道……合上书想起昨天给肯丢下的那句话,方知是“给唱诗班布道”了。
我花了一个星期把书读完,去还书,肯特却不收:“你把书借给你的朋友们读吧,让尽量多的人看这本书,不能忘了日本军人的罪恶。世界上很少有这样的民族,做了恶却竭力掩盖。”
我说,往好里想,他们也知道那是恶事吧。肯特说,没那么便宜,“如果有机会,他们一定还会干的”。瞧人这觉悟,真臊我呀。
有借有还,我跟肯特慢慢熟了起来。开会时,肯特也不用特认真的听我发言了。外国口音听熟了,还跟我说,其实你没什么口音。从此咱学了一招夸人的办法。再看肯特,现在也跟太阳爷爷似的,眼睛笑咪咪的,胡子翘翘的。
肯特原来是一位火箭工程师,参加过阿波罗几号至几号的设计。我一听,逗他阿波罗十三号是你干的吧,他笑着说,没轮上。算起来,肯特算是最早的一批IT民工了,那是几兆内存价值百万的年代。现在肯特退休了,又来我们组做合同工。“(玩)枪是我上班的唯一动力”,他曾说。枪只是工具,关键还是要看持枪的人。
现在肯也正在上学,如同木鱼介绍的那位一样,也是门门得A,还上了校长的表扬榜。他很自豪的跟我说:上这个榜比得全A可难多了。很多人真是活到老,学到老。